吉 合 口 述

徐建源 韩 光 整理

我见到了冯玉祥旅长

冯玉祥是一个标准军人出身而又是赫赫有名 的将领。

他十二岁当兵扛枪，二十一岁由副目 (即班长)升迁为哨长(即排长),二十九岁在清 朝第二十镇(师)当了营长，辛亥革命成功时， 也就是民国初年，由营长、团长一直升到旅长。

他威名显赫，流传着很多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能在他的部队里当一名士兵也感到荣耀。有了追 求的目标，心情是急迫的，当时我想，要是能有 机会见到冯玉祥本人，该是多么的幸运啊!

一九二○年(民国九年)正月初八，我利用 串亲戚的机会进了郾城县城，城里我有一个表 哥，名叫安全荣，他在城里开了一个“安家药 铺”,我便在他那里住下了。

白天出去探路子，摸 情况，装做串亲戚的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 绽，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当摸清城里确实有冯 玉祥部队招兵点时，我高兴极了，特意在城里饭 馆痛饮了几杯酒，连夜走了十八里路程回到家 中，做出走的准备。

第二天，我们村里一个同学来找我，谈起爱 国之事，我说：“光口头谈爱国不行，要拿出实际 行动来!”

他爽快地接道：“我们到冯玉祥部队当兵去!”

我问他：“你敢离家出走吗?”

他毫不犹豫地说：”敢!我听你的!”

我们俩志向一致，心情十分愉快，两人商定，互相恪守秘 密，决定动身日期。

正月初九早晨，天下着白蒙蒙的大雾，对面不见人影，这 正是我们离家出走的极好天气。在这茫茫大雾里，我们甩开大 步，一口气赶到郾城县城里。因为前一天我已经摸好了底细， 便很顺利地找到了冯玉祥部队的秘密招兵点。

在招兵点里， 一位名叫李春华的人接待了我们，他态度和 葛可亲但他不敢公开接收我们，因为他的职务是事务长，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他陪着我们去见一个正目(即班长),名叫邢克俊。这位邢正目是河南陈留县人，他见我们当兵心切， 态度老实诚恳，便同意收留我们，当晚把我俩安置在一个老财 家住了一宿。

第二天，邢克俊担心被家里发现后把我们追回 去，他亲自领着我们避开漯河车站，绕道去四平县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我们一颗吊着的心，顿感坦然踏实了，从 此，告别了可爱的家乡，开始了漫长的军旅生活。

旅途的疲劳和艰难的生活在考验着我们。坐在烦闷的火车 厢里，突然有一种惶恐系上心头。左顾右盼心神不宁。 一来是 一天没吃东西，心慌无力；二来还要提心吊胆地躲避着乘务人 员查票，摸摸腰里只有十八个麻钱，还不够一张车票的零头， 怎么办?

于是选择了火车上的厕所做为隐身之地，等检票员一 路验过车票之后，再从厕所里出来。这一招还挺灵验。

当时我 们穿的是警务的学生装，没有引起检票员的怀疑，在那个社会 里，对学生与对一般工人农民是不同的，要是穿的破衣烂衫， 就要倒霉了。

火车进入汉口，我们在大直车站下车，肚子饿了，可是十八个大钱不够小吃一顿饭的，只好买点便宜的食品垫巴垫巴。

冯玉祥部队的留守处驻扎在武昌，去武昌必须乘船过江。 此时，囊空如洗，没有钱买船票怎么办?

邢克俊带我们上船， 让我们跟在后面别吭声。船起锚开航了，见查票的朝我们这边 走过来，而我们并没有回避他们，反而迎上前去，主动地向他 们说明没有带钱，希望他们能够谅解。查票的看我们学生打 扮，高抬贵手，把我们放过去了。

到了武昌，邢克俊把我们带到留守处。正巧冯玉祥的上尉 副官张奎文在留守处当处长，根子硬，说了算，当即对我们进 行了一番考查，让我们立正，左右转，正步走。对于走路难不 倒我们，在学校里都学过开步走，甩动手臂出腿迈步精神抖 擞。

张奎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噢!虽然动作不太合乎操典要 求，但精神可佳。象个军人样子!”

就这样很顺利地被通过了。 在留守处里住下了。开始顿顿能吃饱饭了。能够闯过这一关心 里很满意。

过了几天，有船来了。张副官带着我们搭上轮船，去湖南 常德府。

从武昌到常德是走上游船，而且轮船后面拖着民船， 行船很慢，闯过一关，又是一道关，旅途跋涉，步步艰难。

船 到岳州时，岸上有人打手势，要我们的乘船靠码头进行检查。 船上带队的人坚持不让轮船靠岸，因为船上有一些招来的新 兵。那时，为了避免个人扩展势力，不准私自招兵，如果查出 来可就麻烦了。

岸上的人见船没有靠岸的举动，便鸣枪警告， 船上另一位副官不顾岸上开枪射击，指挥船只开足马力冲了过 去。岸上枪声不断，子弹在头上飞射，终于闯过这最后一道关 卡，安全地到达了常德府。

一到常德，张副官便把我们带到湘 西镇守使公署，也就是十六混成旅旅部。

我们刚走进一间宽敞 的客厅，从里屋走出一位身材高大体魄魁梧的军人，两道粗黑 的剑眉下，闪动着深沉而又机智的炯炯日光。

我心里暗暗猜测：他可能就是赫赫有名的冯玉祥旅长了。

不知怎的，我又紧 张又兴奋，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因为想见到冯玉祥将军我 渴盼了很久，然而，今天做为一名普通的新兵，能够站在有名 的爱国将军面前，受到他的接见，而且又将在他指挥下战斗、 生活，怎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呢?

冯玉祥旅长上下打量我们之后，声如洪钟似的问我：“你来 这儿干什么?”

我故意挺了挺胸脯回答说：“当兵!”

他用两眼审视地盯着我又问：“当兵干什么?”

我脱口而出：“打日本!跟着救国将军救国!”

“十几岁了?”

“十六岁!”我有意多报了一岁。

他微微地笑了，看样子他好像不大相信。他走到我的跟 前，用一个手指，冷不防地朝我胸前很随便地捅了一下，我顿 时感到，有一根粗大的木棍捅在身上，冲力很大，使我一时站 立不稳，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这时，我发现他收住笑容，神情严肃地说：“你还是回家去吧!等高小毕了业再来!”

看来，他是嫌我年纪小，不合乎当兵条件。心想，好容易 离开家闯关走险来到这里，说什么也不能回去，我态度十分坚 定地要求说：“不!我不回去!我要当兵!”

冯玉祥用一种神秘莫测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 出客厅。

这时，我发现站在旁边的一位副官，捂着嘴巴正偷偷 地笑呢。

啊?难道是有意捉弄我?还是有意考验我?我痴呆呆 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

从伙夫马夫到军号兵

经过一番考验，我终于被批准当兵了。说实 在的，那时想到冯玉祥部下当兵是很不容易的。 凡是投奔他当兵的人，他都要亲自验收。体弱多 病的他不收，有流氓习气的他不收，在别处当过 兵的兵痞他不收，怕死的他不收，这是他建军的 一条重要原则。

那天，冯玉祥走了以后，过了好一阵子，他 的护兵才来告诉我，叫我到模范连的马号去喂 马。

那时，模范连有炮兵、有步兵，炮兵有炮， 炮用马拉着，所以才有马夫这个编制。军令不可 违抗，我当即来到马号报到。

马夫头板着面孔横 了我一眼，可能嫌我小吧。但因我是旅长派人送 来的，他又不敢不收。

给马添料时，我够不着马 槽子，马夫头发话了：“你还没有马槽子高呢，能 喂马吗?让你挑水你又挑不动，你还是走吧!”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很不服气，我来这是当 兵扛枪，不是来喂马的，心里这么想，嘴巴不敢 说。我埋头不吭声，鼓足劲儿干了好几天，军装 没给发，仍然穿着便衣。

本来心里还憋着一股气 呢，马夫见我这身打扮，更有话说了，言词中带 有讥讽地口气说：“瞧你这个穿戴，准是个洋学生，能会干什么?”

喂马干不成，又把我送到伙房当伙夫。当伙夫更不容易， 米里的沙子淘不净，烧火时掌握不住时间和火候，结果把饭烧 蝴了。

提起水桶去挑水。两只偌大的木桶，能有百十斤重，担 在肩上直不起腰来，干了三天，伙夫头不高兴了，好在我们都 是河南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哎呀!我的小老弟，不行啊!”

我瞟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不行你也得管饭吃!”

那时当兵， 一个萝卜顶一个坑，你不能干活，占着他的名 额，他当然不高兴，于是便对我说：“你不行，还是回家去吧!”

正在这个时候，来了个人给我做工作，说：“这里干不了， 你到军乐连当兵吧。”

一听是军乐连，心想， 一定是吹吹打打 的。我连忙问他：“是不是打洋鼓，吹洋号的?要是吹号，我可 不干!”

干不干还得先看一看，于是他领我到了军乐连，为了给我 安慰，当即换上了军装，叫我跟着大家下操，也不提吹号的 事。

俗话说：“步兵步兵，练起来要命。”

下了一个礼拜的操，我 的两只脚全肿了，晚上疼痛难忍上不去床，只好把脚一个一个 往床上搬。大约过了两个礼拜，脚刚刚消肿了，又开始下操。 只好咬牙挺着，不能叫人看笑话。除了徒手操练外，还给我发 了一杆枪，扛枪出操，劲头也上来了。

当兵扛枪，理所应当，兴趣刚上来，枪把子刚摸热乎，又 产生了新的变化。

有一天，队长把我找去，二话没说，首先递 给我一本书让我念，我念了一段后，又递给我一支笔，让我写 一行字。我捧起书本念了一段，他一听我念的口齿清楚流利， 我提起笔写了“军人”两个字，字也写得工整有力。接着又拿五 线谱让我认。因为在学校里吹过号，我对五线谱还懂得一点。

此时，我明白了，他这是有目的的考查我。考完后，他告诉 我，部队里文盲多，让我在操练的闲余时间帮助文盲兵认字，同时还让我帮助他们画五线谱。

我画的五线谱规整、干净，队 长很高兴，便给我做工作说：“咱们这个军乐连都是学生，在这 里的任务就是学习，你在这儿当个小老师吧，”我连连点头，接 受下来。

这个队长对我很好。他叫于升龙，东北人，是石友三的把 兄弟，高小毕业后学会了几样西洋乐器，当上了中尉队长。

我 经过他的训练，加强了组织纪律性。他对我放心了，于是他把 全队集合起来，给我发了一把号，这把短号叫格B 。 叫我试着 吹。

我在学校时吹过号，我给他吹了几个谱子，他听了很满 意。他说：“军乐队和号兵不一样，步兵号是五个音，军乐号十 二音，号兵是野蛮的，军乐兵是文明的。”

看来，我吹的还是比 较文明的了。

当了八天号兵，赶上发二月份的薪水，开了两块多大洋， 后来提高了， 一个月三两三白银变成了四两二。

就是这样，我 还是想摆脱这吹号的兵。从春等到夏，时局有了变化，军队要 开拔，直皖交锋，要调回去打皖系。从湖南出发，路上经过醒 县，粘鱼口，藕池口，到了湖北地方，住了不多日子，又到谌家矶。

谌家矶有个造纸厂，我们十六混成旅旅部就住在造纸厂里 边。四个步兵团， 一个炮兵团， 一个骑兵营住在造纸厂周围。

这里，我们军乐队除了本职业务外，还要同其他军人一样，担 负卫兵任务，每个人都发了枪，心想，穿上了军装，又有了武 器，那就一边吹号， 一边练兵，对付着干吧!

那时，当兵的生活很苦，有些人吃不了苦跑掉了，也有人 串连我开小差，我没有动摇，也就没有走。

当时想，出了家 门，就要有所作为，不吃辛苦，哪有甘甜?为了爱国救国，不 是有很多人牺牲了吗?

那时我就听说，上海就有人为抗议列强 的侵略但又无能为力，便跳海自杀了。我才当了几天兵，就受不了啦，不干了，这与情理说不过去。同时想到，既然从家里 跑出来了，怎么能走回头路呢?走回头路没有脸见家里人，见 本村人，回去更没有脸见老师和同学，于是横下一条心，坚持 干下去。

在冯玉祥的部队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锻练，在头脑里 产生了一种信念，那就是“靠枪杆子救国“的思想。有了这种坚 定的信念，给了我决心和勇气，从此以后，浮动的心安定踏实 了，再也没有想过离开冯玉祥的部队。

冯玉祥爱国烧鸦片

我参加冯玉祥部队之后的几个月里，部队一 直驻防常德府。

常德府座落在湖南省洞庭湖两侧，源江的北 岸。附近有桃源、德山、凉山、虎山；市区内 外，山青水秀，林木幽深。这里雨量很大，气候 潮湿，本来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然而这里的人 民却是过着饥寒贫困的日子。

在常德驻防期间，冯玉祥旅长给我留下最深 刻，最难忘的印象，使我们永远不忘的就是他的 高度的爱国精神。他在常德府，我亲眼看到他收 缴奸商贩进的毒品鸦片，集堆焚烧的举动，就是 他那深沉炽热的爱国精神的具体体现。

一九二0年五月七日，在未进行焚烧鸦片烟 之前，冯玉祥首先把全旅的部队，大约九千余 人，集合在常德府西门外的大教练场上，举行大 规模的阅兵和战斗表演，为了扩大宣传教育，提 高人们爱国救国的思想觉悟，他还特意请常德府 的学生，商界人士及老百姓前来参观，他要用武 装实力的示威，同时揭露帝国主义列强的丑恶行 径，鼓动军民增强对列强的斗争意志。

他命令部队，首先进行了阅兵仪式。顿时，军乐齐鸣，排列整齐，威武雄壮的队伍，携带着各种武器、马 匹，从阅兵台前通过。

阅兵结束，紧接着进行战斗表演。

事 先，他叫部队做了许多靶子，靶子上画着日本人的头像插到地 上。表演开始了，他站在指挥台上，一声令下，部队以人靶子 为目标进行猛列射击，最后命令部队冲上前去，对准画有日本 人头像的靶子，拼力刺杀，直到把那些靶子戳个稀巴烂为止。

战斗表演结束之后，他把前来参观的商人、学生、群众和 部队，统统集合起来，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

他带有自问自 答的口气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五月七日。民国四年前的今 天，是卖国贼袁世凯与日本鬼子签订二十一条的日子，是他把 中国四万万父老同胞出卖给日本的日子，是中华民族遭受奇耻 大辱的日子。”

他那铿锵有力的语言，声声句句撞击着人们的胸 怀，群情被激奋起来。

他讲了一半，便亲自带领大家唱起“国 耻歌”来。记得头两句是：“四年五月七日，二十一条件……”下 面就记不太清了。

在他鼓动下，全场同声高唱，歌声响彻云 天。这种军民合唱爱国歌曲的场面，是从来没有过的，这在中 国历史上也是空前的。这是我亲眼看到冯玉祥将军那种纯贞而 高昂的爱国热忱，他那种与民众水乳交融的情感，我禁不住发 自内心地赞佩。当时，在我看来，他就是中国的第一个好人， 第一个可靠的救星了。

冯玉祥领着大家全场唱完“国耻歌”后，又接着继续上面的 讲话。

大意是说，我们中国人应该自强不息，自强奋斗，否则 就要受人欺辱，就有当亡国奴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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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调说：“中国要自 强，首先应该从我们自己做起。军人要自强，学生要自强，商 人要自强，中国老百姓也要自强。”

他面孔严峻，声色俱厉地 说：“西方人说我们如同一盘散沙，我们一定要改变这个状态， 我们要紧密地联合起来，抱成一个团儿，共同奋斗，共赴困 难，拯救中国。因此，当兵的首要任务，就是爱国救国。学生也要爱国救国，商人也要爱国救国。

古语说得好：“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他的长篇讲话，句句都在激励着全场军民的心。

冯玉祥说到这里，只见他把两道浓眉向上一挑，犀利的目 光环视一下全场，话锋一转地说：“遗憾的是，我们的商人中 间，也有不要国不救国的，反倒坑国害国，这就是那些丧尽天 良的奸商!”

声若洪钟，气宇轩昂，充满激情，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笼罩着一种严肃而又紧张的气氛。

冯玉祥指着操场一角，那里 堆集着象小山一样的鸦片毒品。他立刻提高了嗓音：“你们看 吧!那是什么东西?是我命令士兵，把经常德府各关卡贩进的 鸦片烟土没收起来的，就是这些毒品，来亡我国家，亡我民 族!那些列强，从国外运进中国，用杀人不见血的毒品麻醉我 们，治服我们。那些强盗般的洋人们，多么狠毒啊!当年民族 英雄林则徐，在虎门焚烧鸦片的英雄壮举，我冯玉祥今天也要 效法!”

说完，他一挥手臂，下达了点火焚烧的命令。接着，一 把火点着了那堆成小山似的鸦片，刹那间，浓烟四起、烈焰冲 天，足足烧了一天一宿，才渐渐火熄烟消，化做一片灰烬，看 在眼里的军民们无不为之感动。

冯玉祥在常德府西门外焚烧鸦片的消息，飞传四方，影响 很大，再次表明了冯玉祥和中国有良心的广大军民，清除烟 毒，反抗外国侵略的坚强意志和决心，极大地激发了在场的军 民的爱国之心。

当时，军队和群众纷纷议论；“要救国就要消灭 毒品，振兴实业!”

人们纷纷称道地说；“销烟灭毒，抵制洋货，大快人心好得 很!只有这样做，才能救中华民族于水火!”

此时此景，我仿佛又看到了汹涌澎湃的“五 · 四”运动的浪 潮。这些都是爱国行动，都是息息相通的。我深深感到、在冯 玉祥率领的部队里当一名士兵该是多么自豪骄傲，因为我一直处在反帝爱国浪潮之中。

奋斗的路是艰难而又遥远的，但是，我坚信，前景是无限 光明灿烂的 … … 。